岁暮天寒,时值平安夜。世间灯火璀璨,洋溢着西来的节日温宁。恰于此夜,我竟有幸获赠南京名画家徐墨然先生一幅青花水墨——《金陵赏心亭》。展开画卷,一股清冽而深邃的江南文气,携着六朝烟水,破纸而出,瞬间将满室的现代喧嚣涤荡一空,引我坠入一片青蓝交织的古典时空。

此亭,非寻常亭阁。它初建于北宋,踞于金陵城西下水门城墙之上,下临秦淮,远眺长江,素有“金陵第一胜概”之誉。它的诞生,便伴随着一段风雅传说:或云宋真宗以名画《袁安卧雪图》赐予知州丁谓,谓遂建此亭以藏珍品;或云丁谓以家藏名画张于屏上,遂成奇观。无论何种渊源,赏心亭自落成之日起,便不只是砖木构成的建筑,而是一座凝结了艺术、权势与文人理想的文化图腾。亭曾毁于火,又屡次重建,南宋时建康知府马光祖重建后,其规模“视旧观雄伟过之”,可见其在世人心中的分量。
然而,让赏心亭真正不朽的,是历代文人墨客在此登临送目、慷慨悲歌时,留下的千古绝唱。其中光芒最盛者,莫过于南宋词人辛弃疾。他一生曾三登此亭,每一次都将家国沉沦之痛与英雄失路之悲,浇筑进词章之中。犹记那阙《水龙吟·登建康赏心亭》:“落日楼头,断鸿声里,江南游子。把吴钩看了,栏杆拍遍,无人会,登临意。” 那拍遍栏杆的孤愤之声,穿越近千载光阴,至今仿佛仍在这秦淮河畔、城墙上下铿然回响。王安石、苏轼、陆游、文天祥等巨擘,亦曾在此留下足迹与诗篇,使这座城楼亭阁,成为一部以砖石为封面、以诗词为内页的立体史书。
徐墨然先生择此题材,其眼光之独到、情怀之深沉,已不言自明。他并非简单地“画”一座亭,而是在“传”一座城与一段魂。徐先生乃当代艺坛之大家,书画双绝,更以独创“鹰羽皴”法与“青花水墨”技法闻名于世。观其新近所作36米青花水墨长卷《新金陵48景》,旨在“以视觉语言为南京作传”,系统呈现金陵千年文脉。眼前这幅《金陵赏心亭》,可视作那煌煌长卷中一枚意境幽深的独立印章。
最令人拍案者,乃画作所采用的“青花水墨”技法。此乃徐先生一大创举,一反传统以青花绘于瓷坯之惯例,转而将青花料作为绘画语言运用于宣纸之上。观此画中,那一抹青蓝,已非寻常颜料。它既有青花瓷般的典雅深邃与宁静釉光,又完美融入了水墨的氤氲渗化与磅礴气韵。先生以墨为骨,奠定山川城墙之苍茫气势;以青为魂,勾勒亭台远岫之清雅风神。青与墨交织、冲撞、融合,恰似历史长河中,文化的厚重(墨)与精神的明澈(青)相互激荡。那青蓝色,时而如周昉、王维画卷中穿越而来的古意,时而如辛弃疾词中“水随天去秋无际”的苍茫楚天,时而又似秦淮河上亘古流淌的幽幽水光。徐先生以此独门技艺,让赏心亭不仅立于纸上,更仿佛从一方千年古瓷的残片中幻化重生,清雅中见力量,古朴中蕴新意。
细品画面构图,亭虽为主体,却未独占风光。它巍然立于城垣,根基沉稳,檐角飞举,似欲凌空。背景处,或有淡淡山影,象征龙蟠虎踞的钟山石城;前景中,必有潺潺水波,寓意滋养文化的秦淮长江。虚实相生,疏密有致。这令我想起记载中赏心亭旁曾有白鹭亭、二水亭并立,共成“金陵奇观”。徐先生画中,是否也以留白与淡染,虚拟了这早已消失的“亭友”,共听江声?画中无辛稼轩,然那股“把吴钩看了,栏杆拍遍”的郁勃之气,似乎已注入亭柱画栋之间;画中无《袁安卧雪图》,然那份对高洁品格的向往与守护,已然成为画作青蓝底色的一部分。
值此平安夜,得此画,意义殊深。西方的平安夜,祈愿现世安稳,心灵祥和;东方的赏心亭,承载的却是历史波澜与文人忧思。二者在时空上遥相对望,却在精神深处悄然共鸣——皆是对人类某种永恒状态的追寻:一求外在之宁,一求内心之“赏”(理解与共鸣)。徐墨然先生的画笔,恰如一座无形的桥梁,连接了此刻的宁静与历史的喧嚣,让现代人在节日的温馨中,亦能一窥古典文人那博大而深沉的精神世界。
此画之于我,不仅是一件艺术品,更是一把钥匙。它开启了一扇门,门外是今日高楼林立的繁华金陵,门内则是词章璀璨、气血丰沛的古都建康。感谢徐墨然先生,以他的哲思与匠心,复活了一座亭,更贯通了一条文脉。让我在这特殊的夜晚,得以与辛稼轩隔空对坐,与金陵千年往事默默交谈。画悬于壁,则满室生辉,心有所寄。这或许便是“赏心”的真谛——于尺幅之间,得会心之远。






